“喂，那边那个，等一下。”
我循声回头看向路灯下的人。是个女高中生，双手叉腰，双脚自然分开，校服被团成一条随意地绑在腰间。背着光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，看着她她明显比一般高中女生壮实几分的身材上，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。
“我被女高中生打劫了？”
甩甩头，把这个荒诞的想法抛出脑海。再怎么说对方也只是女高中生，不可能大半夜的打劫一个成年男人。我朝着她过去，犹豫了片刻之后开口问道：“有事吗？”
凑近了才看清她的脸。很狼狈，染了栗色的短发黏在额头上，脸上稍微带点淤青。而在我视线扫到她脸上时，她立即投来警惕的眼神，同时还轻轻咬牙，活像只打架打输了的流浪狗。
攥紧拳头又松开，我好像听到了她指节发出的威慑般的响声。深深呼吸了两次之后，似乎是在给自己找决心，但是却又迟迟不开口。
有点看不下去了。我叹口气主动搭话问道：“离家出走？”
瞪了我一眼，看来好像是被戳到痛处了。
“能借我点钱吗，我会在之后想办法还给你的。”
“可以，但是有个条件。”
她盯紧了我的双眼，明明之前还像丧家犬，现在这会儿却像只受伤的独狼。
“我请你吃顿饭，然后你跟着我去公安局里休息一晚上。之后你要是还不愿意回家，那就想办法联系自己同性的靠得住的朋友。答应我做到这些，我们就两不相欠。”
“……”
“我没有那种朋友。”她耷拉下眼皮，没在用那种警戒的眼神看我。“……再说了，我也不是离家出走的。”
“……麻烦您借钱让我打个车，我有家可回。”
判断出了错，有点出乎我的意料，不过还是没表现出惊讶。稍微后退半步拉开一点与她的距离。
“那我帮你叫个网约车，上车之前我在司机面前关心你两句，你也假装自己带着手机，上车之后坐在司机后面。安全回去，可以吗？”
“不行。”她摇头，“我必须还你钱，我坐车回去至少五十块。你把手机号给我，我回去之后给你转账。”
我嗤笑一声，上下打量起了她，看得她甚至隐约有些不安，不过还是很勇敢地站在灯下面对我。
“我身上没有纸笔，你身上也没有吧。记得住？”
这会儿她变了脸色，一反一直以来的强硬姿态，露出了一副难堪的表情，支支吾吾。
“我，我，你当我是傻瓜吗？”
“不好记的，看你也不像什么脑袋灵光的学生，乖乖回去吧。”
“你要是不愿意让我还钱，我就再找别人去帮忙。”这大概是她最后的倔强了，肉眼可见的脸红了。
虽然捉弄女高中生很有意思，但我此时也并没有那个闲心陪她胡闹。打开软件在她面前订了网约车，轻轻拍拍她的肩膀，无视她像是被我羞辱的表情，用着像是长辈一样的语气和她说话。
“你要是真这么执着，下周五，还是这个地方，下午六点二十。那时候我们再见面，你还钱，我接钱，咱们两清。你在这个位置等我十分钟，如果我没来，那就当我迟到的赔礼自己收下，可以吗。”
她咬着嘴唇点点头，我看她这幅表情想笑，但是怕让她真的恼羞成怒，忍住了。
笑了笑，想抽烟，但是想到旁边有高中生，也忍住了。
沉默着陪她等了车，说着关心的话把她送上了车，在网约车后对着她挥挥手。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已经没了抽烟的兴致。
就这样，我认识了一个麻烦到不能再麻烦的不良JK。
“你来啦——咳咳，您来了。”
周五下班回家的路上，我提着两杯奶茶，不良JK还在那天的灯下等我。
“嗯，我到了。”很自然地把提袋递到她面前，“青提和草莓，想喝哪杯？”
“不，不必了，您自己留着喝就好。”
她好像有点吃惊，诚惶诚恐地拒绝我，还掏出手机想要给我转账，我伸手阻止了她。
“不着急，我刚下班。去奶茶店里坐一会儿吧。”
…
奶茶店里，她小口嘬饮着草莓奶芙，心情复杂地看着我。
果然还是女高中生更喜欢草莓，或者是草莓饮品和女高中生更搭？
“谢谢您……”
看着就很柔软的奶芙可能把她的态度也软化了，说起来，今天她比起那天晚上更像个正常的高中生了：长度恰当的裙子，再搭配上相当有青春气息的校服衬衫，上次见面时候被她束在腰间的运动服应该因为温度原因没有穿，这会儿看上去倒是健康有活力得多了。说起来，上次还没注意到，现在看来我们高中的校服好看了这么多吗？
“你们学校……我记得很好啊？”
“嗯哼？”她抬头眨眨眼，歪歪头表示疑惑。
“虽然已经过去六七年了，但是我觉得那所学校应该不会有学生跑出去打架，晚上十一点还夜不归宿的情况发生。”
“啊……”虽然我的说法不是那么直接，她还是理解了我想表达的意思，露出一副微妙的表情。
“其实呢，我那次并不是打架了，只是……我个人有点隐情。”
我瞥了她一眼，本来不应该随便打听别人隐私，但是有一个可能性是绝对不能视而不见的，就算有所冒犯，我也必须要问出来。
“校园霸凌？我那会儿给他们抓到了可是会发生很可怕的事的。”
“诶诶？您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？”她瞪大眼睛，随后反应过来，惊讶地捂住嘴巴：“学长您那时候怎么那么恐怖？”
“我指的是敢搞霸凌的小崽子们被学校老师抓住会很惨。”小小的逗了她一下，但是她这个回答实在让人不放心。“你被学校里面的小团体排挤了？”
“没有没有！”她连忙摆手否认，眼神游离，最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。“我只是……在学校待的比较晚，要回去的时候手机没电了，身上也没零钱坐不了地铁……想走回家然后就到了那个时间。”
“噗——”明明是很惨的事，但是听起来却异常让人想笑。“你就这么难找人帮忙，开口借一下街边的充电宝？”
她尴尬地低头咬着下嘴唇，让人看了实在是忍不住想再多逗她两句。
“结果你就从学校一路走了五六公里，觉得离家实在太远，走不动了就随便打劫一个路人？”
“啧。”她瞪了我一眼，“还不是你看起来就很好劫的模样？”
又忍不住笑了，她好像恼羞得快成怒了。
“咳咳，不说这个了。尽可能的话还是不要叫我学长，虽然我确实是和你待过同一所学校。”
“欸？为啥？”
“你会UE4开发，或者Unity开发吗？”
“呃，那是啥？”
“我会，但那并不是你应该懂的内容。而你未来应该懂的内容实际上我已经都还给老师了，所以我不太愿意被和我专业领域不同的人称作学长。”
她很明显的开始迷惑了，这个说法好像并不是让她很容易接受。
“那就换个理由，被人称作学长会产生一种微妙的责任感，所以我不想你这么叫我。”
“哦哦……”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，算是接受了我的第二个说法。
“那您的意思是不愿意对我负责任吗？”
啧，这个JK开始装傻，故意挑让周围人听见会误会的说法了。
“明明是我帮了你，你有还我钱的责任吧？”
我对她翻了个白眼，她嘿嘿笑着挠挠自己后脑勺。
我晃晃手里的饮料，差不多已经喝完了，她那边倒是喝的比较慢，到现在还剩下半杯。
“好啦——”
我从座位上起身，伸了个懒腰。“你有这份心就够了。下班之后和你聊聊很开心，多谢你啦。”
“哎哎？您要走了吗，请等一下。”
“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，请告诉我您的手机号，我上次回去之后试过了，记住别人手机号并不难！”
“……”
“本来就不难，我当时把你当成脑袋不聪明的不良少女了。不过……你今天不是带手机了吗？”
虽然不是不良少女，但是脑袋似乎也不太灵光的女高中生的脸肉眼可见的变红了。
“下次有机会再见面的时候，我再给你吧。拜拜。”
“——还是在这家店里面吗？”
我听到她的呼喊回头看了一眼。结果就看见了她好像被抛弃的小狗一样的表情。在那一瞬间，心脏好像被敲打了一下，沉默了片刻之后，最后我还是答应了她。
“还是周五，晚上六点二十，如果我迟到超过……”
“您迟到多久我就等多久，店关了我就在那个灯下继续等你。”
“……”
“下次帮我点杯杨枝甘露，我比较喜欢那个。”我挥挥手，往外走了两步，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。
“我肯定会来的，答应你了。”
又是周五，走进奶茶店。某个高中生果然又在等我。
她特意找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坐，面朝正门的方向，很方便地能看到每个进来的人。一见到我就开心地挥手打招呼，生怕动作幅度不够大别人看不见她。
“晚上好。”我在她对面坐下，手握了一下她给我买的饮品，嚯，超凉。
用吸管戳进饮料里面小抿了一口，稍微尝过这个我很喜欢的味道之后，又抬眼看看她。
她傻笑着看看我。
“咋啦，把我这当每周五放学之后固定的娱乐节目了吗？”
“嗯……嗯？”傻笑JK如梦方醒，对着我眨巴眨巴眼睛。
“上次你见我还算有理由，今天想干嘛？”
“诶？就是单纯想找你聊聊天不行吗？我可是你直系的学妹呀？”
“……”
“你平时到底有没有自己是女高中生的自觉啊？这种话你不太应该说出来的。”
她又开始在那歪头装可爱，包括刚才的故意装傻也是，从这个角度上来讲确实是非常女高中生。
“啧，算了，你有没有对我的身份有个正确的认识？”
“呃……二十五岁的互联网公司996单身奴工？”
“我要是996奴工你现在还能两次在六点钟的时候见到我？”翻个白眼，暂且不去计较那个微妙的带有些许歧视意味的说法，“实际上我今年二十三，虽然和二十五也没差多远了。”
“喔喔，比我大差不多六岁呢。”她点点头，又好奇多问了一句，“那你两周之前怎么那么晚才回家？”
“恰好那天甲方找了而已。”
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算是接受了我的回答，没再深究这个问题。她直接递了过来自己的手机，上面打开着的是她的微信名片。
“干嘛？”
“你上周答应我的。给我微信。”
啧，原来她一直惦记着呢，糊弄不过去了。
掏出自己手机，扫码添加好友。头像看起来涂得很随意，不过看起来还挺可爱的。粉红头发的少女一脸不爽地竖中指，左右两边还写了两个同样粉的F和U。看看头像，又看看她，有时候看上去会很凶这一点上倒是蛮相称的。随手设置权限仅聊天，看着备注设置的时候犹豫了一下：我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呢。
把手机递到她面前：“怎么称呼？”
她戳戳我手机屏幕，把朋友圈权限又都打开，还把备注直接写好。我把手机拿回来看了一眼，备注就一个简单的雪字。笑嘻嘻地看着我，又开始拿腔作调：“你叫我小雪就好啦。”
“我要是真这么叫你我同事要报警了，还不如直接叫你Yuki。”
“为什么同事会报警，那么叫有什么问题？而且你是二次元吗？”
“我不是二次元啊你别瞎说。”
“你不是二次元为什么叫我Yuki，我认识那是日语雪的意思。”
“我还以为你从我头像这么判断的……按照你的逻辑，你能听懂日语你也是二次元了？”
小雪不好意思地揉揉脸：“好像确实，我也不想被人这么说欸……你怎么称呼？明日香？”
“哪有直接看头像叫人的啊，秦端雨吧。”
“喂，不要拿那么明显的假名糊弄我啊？”
“你那不也根本不像真名吗？我至少大部分时候都在用这个ID。”
“真是老臭鱼宅。”她小声嘀嘀咕咕，手上也没停下操作。写好备注之后又补了一句：“能叫你阿秦吗？”
“你随意。”我的视线越过她。后面有个我认识的同事，从我一进店就看见了。这会儿好像要走了，正好也朝着我这个方向来的。
在她走到小雪身后的时候抬手给她打了个招呼，她点点头作为回应，又坏笑朝我竖了个拇指。小雪跟着我视线也看到了她，这会儿打过招呼之后明显就有点看傻了。
“……你刚才说的会报警的同事？”
“我们公司美术的小姐姐。看见我了，估计也听见和你的对话了吧。”
“哇哇哇——”她使劲晃着自己小脑袋，蓬松的短发被她甩起来看着也很有趣。
“呜啊啊你最开始的时候为什么不提醒我啊？有认识的人在的时候你还能说出那种话吗？”
“其实我无所谓她怎么想的，不把我当成骗高中小女生的人渣就行。”我耸耸肩，“倒是你怎么反应这么大？你俩又不认识。”
“……害羞不行吗？”她瞪了我一眼之后从座位上起身，背起书包就想走，刚迈出一步之后又觉得不妥，双手伏在桌上咬着嘴唇对我说：“我我我还有事，今天就先走了。给你发微信要记得回我啊！”
“拜拜，那下次……”
“拜拜！微信说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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